
对许多人来说,它不过是320国道(滇缅路)杨老哨坡下一个遥远的小山村。但它却承载着太多的历史,滋养并生长过云南最具特色的马帮文化或驿站文化———

说起炼象关,许多人会和我们一样,多次与它擦肩而过,却不曾留意、甚而不知道它的存在,也不知道这里藏有一段被岁月侵蚀而又令人惊叹的繁华与辉煌———沿320国道(滇缅路)从昆明西行约70千米,越杨老哨坡下杨家庄时,在大转弯处,山下可以看到一条小路与之相连的村落,那就是炼象关。小路是旧时昆明通往滇西大理的要道“迤西道”,是古代西南丝路的重要一段。从前,昆明至大理要经过“九关十八铺”。雄关古道,如今大多都被岁月的风尘抹平,只有其中的第三关炼象关,至今旧貌犹存。750米长的村道耸立着五座门楼

2月22日正午的阳光中,我们进入炼象关。突然,时间好象在这里凝固了。颓圯的城墙断断续续围护着关隘,石板路上,过往的马帮虽然没有了,却不时有牛铃叮咚,背柴的,挑担的人穿行其间,街旁有老人闲适地坐在门口,他们身后的家,依然还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。一条只有750米长的村街,却有9米宽,在当年算得上是崇宏大道;从东至西,当街建有五座门楼:炼象关楼、过街楼、西门楼、重关楼、登门楼。五座关楼,把一条街分成了三段,前三楼之间叫城里,向西是中街、上街,古道就从门楼下穿过。临街的门大多关着的,在乡干部李应华的向导下,我们叩开了门后面藏着的故事。

从街面上一扇不宽的门,走进刘大爹的家,楼上楼下只有不算大的四间房,却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、涂金抹彩。一问才知,这是从前张家的盐号“义兴隆”的旧宅,土改时分隔出来,住了十来家人,刘大爹家占其中一角。旁边还有张家女婿的一片宅子,也是分给了多家人住。从前,炼象关里还有兴盐号、恒源号等数十家大小盐号,通常都雇着十多个人。其中不少盐号,还把分号开到了昆明等地。如今,这些房子除了被分隔成几家人外,大致还保留着原貌。虽是富贵人家,临街的门面却不太宽大,因为街太短了,靠几家人是撑不起繁华的。这些不宽的门后面,院子却是异常的深,普通人家也是三进四进,大的宅子会深达百米!所以这条短街上,几十年前居然有商户农户1400多户,6500余人。因为驿道的衰落,如今只有287户1109人。当年,正是有了盐、路和马帮,才滋养出了炼象关的繁华。

禄丰境内曾以黑井、琅井、元永井、硝井等多处盐井的盐,支撑着旧时云南税收的近半江山。这些盐,一部分要从炼象关转运各地。据当地汪世珍老人说,当年马帮不断、商贾云集,马店、药铺、饭馆、酒坊鳞次栉比;银匠、铁匠、锅匠、石匠、皮匠、裁缝、画匠、理发匠百业兴旺。街子上还有洞经会、拜星会、天官会、花灯会、玩友会(唱滇戏)、话剧会(当时的话剧,是非常时尚的吧),一年之中除春节外,也隔三岔五的有会,十分热闹。

那时,盐井出产的盐也叫锅盐,每锅盐破成4块,一匹马能驮两块。汪世珍老人回忆,炼象关数十家盐号的盐,常年都“码得像山一样”。盐从这里转运,也运来各种货物在这里集散。一天之中,有数起马帮过往,或住宿或休息打尖。有马帮当然就有马店,在“腰站街109号”的门牌下,我们走进一户姓许的人家,这四代同堂的一大家人正在吃晚饭。原来他家就是从前炼象关中街著名的许家马店。80岁的许雄老人说,他的爷爷许宾、父亲许如兰都是开马店的,平时每天都有30多人住店,逢兔日、鸡日的街天就更多。通常的赶马人,一个人可以赶“一把”马(12匹),30多人是一个什么样的规模呀!这时刚好一个叫张清华的年轻妇女来串门,一问,原来她家先人从前在城内街上也开有差不多规模的马店,如今繁华不再,她开了一个小药店。过去这样大型马店在炼象关上有三家,中小店还有十多家。每天过往的马匹,最少有上百匹,多的时候上千。遗憾的是,因年代相距久远,就是六七十岁的老人,说起当年的繁华,也仅存一点点少儿时期隐约的记忆或口耳相传的故事,大多语焉不详。问到细处,好几个老人都说,这些事,只有汪世珍老先生才能说清楚。
为千年辉煌写史的老人

炼象关的历史,全都装在汪老先生的脑子里。老人92岁了,除了耳朵有点背,眼不花头不昏,还能读书看字。他年轻时在当地教书,抗战爆发时一腔热血,出去报国,后回乡教书、务农。过去的三十多年,老人专注于炼象关历史的考据编修,有《炼象关地方志》等几种著述。原来,炼象在唐时就有龙和之名,到元代,因此地有九山,西北面的高山裸露红色,远看如一头在火中炼过的大象,而有炼象之名。炼象关与象也真的有关,汪老先生十几岁的时候,就在家门口两次见过大象穿街而过,运往昆明方向。第一次是一头较大的象,运象的人不敢让它从街中的石拱桥上过,怕把桥压塌了,是绕道关外过去的。第二次是一只较小的象,就直接过去了。在离此不远的弓兵村,至今仍保存着有一块石碑,记载了更早的时候运象的事情。清咸丰年间,有缅甸和滇西土司进贡大象路过,当地向士民摊派运象费用而引起纠纷,经官府裁决后告示乡里。石碑就记录了这个告示。而在腰站村公所的院子里,我们也见到了一头跪着的石象,几百年间,它就跪在西关楼外的桥上,迎送着过往客商和官员,现在成了古物,怕被人破坏,暂时移在这里管护。

在汪老先生的家里,我们读到---明朝洪武十六年,设炼象关土巡检司、炼象百户堡。祟祯十六年(公元1643年)在此建石城一围,“辟四门以固守”。西门外重关楼前石壁上刻有“天子万年,炼象雄关”8个大字。明代驿站为每60里一站,炼象关上有老鸦关站,下有禄丰站,正处两地中间,所以得名腰站。但古道的历史要更为久远,在南诏时期通马站,这里就是“云南界内途程第一”(唐·樊绰《蛮书》)。古人也有对当时的行程记载:“从拓东节度城(昆明)至安宁馆一日,从安宁馆至龙和馆一日,从龙和馆至曲馆一日。”因地处要冲,“堑道石门,扼九郡之咽喉,实西迤之锁钥。”(罗次县志)。据汪老先生考证,汉族最早迁入此地是李火者一族,今存有李土官墓志为据。李氏一族,历代世袭土官。明洪武十九年,又有安徽凤阳府张善一族充军而来,后因战功,授炼象百户一职,从1393-1698年三百多年,张家18代世袭此职。就是这些天南海北的人汇聚而来,把根扎下,一代代造就了炼象的繁华。短短一条街,仅桥就有回龙桥、长春桥、昌裔桥、衍庆桥……有数百年历史的红砂岩拱桥衍庆桥至今完好,仍是炼象街上的交通要道。街上及附近,就有城隍庙、三华寺、昊天阁、文昌宫、三元宫、玉泉寺、水云庵、夕阳庵、白鹤寺、盘龙寺多处庙宇。爬一个不高的小山坡,我们站在三华寺前,整个炼象关尽收眼底,看着断碣残碑、远山如霭、夕烟落照,仿佛看到了这里昔日繁华的背影。

第二天一早,我们坐着任贵林的马车,第二次进入炼象关。老任说,现在村子里有二十四五架马车,但主要拉的是本村的人进出,很少有外地人。他从前当过村长,赶马车有七八年了。他的父亲从前就是为盐号赶马的“掌帮人”,他说从前的炼象关,“是最锦绣繁华的地方”---绕村的河流清澈见鱼,关外山上,满是合抱粗的麻栗树,山清水秀。

农耕文明的繁华之地,通常也伴随着手工业的兴盛,从民谣中就能听出:“炼象有个好手艺,牛皮编出花草来;炼象有个好手艺,废铁打出剪刀来……”从前禄丰的剪刀很有名气,这剪刀也和马帮有关---马蹄上的铁掌踏在驿道上的石板上,经过万千次的撞击砥砺,已经锤炼成钢。用这废弃的马掌,就能打出锋利耐用的剪刀来。我们走进腰站街100号,这里是铁匠杞长文的家。杞家三代打铁,杞长文62岁,仍在打马掌、掌钉、铁链、铁犁等五六十种铁器,每个街天都拿到县城去卖。他的爷爷杞自明从扛锤当学徒做起,到他父亲杞天福,已是炼象街上有名的铁匠师傅了,开了自己的店。他的母亲潘正仙83岁了,身体健朗,也会打铁。杞师傅说,从前他父亲每天都要卖出很多马掌,马帮一来,写个条子就能拿走马掌,过一段时间再来算账。那时,铁匠铺多,人们便成立了铁业公会,有会员60多人,设有公房公款,农历五月二十八日集会,处理行业事务。另有皮业公会,会员上百,设公房、公款、公碾,九月十三日集会……最大的是盐商商会,三进的大院,如今雕梁犹在,但只住着丁姓妇女一家人,空空荡荡。
在炼象的街上,每一扇门的后面,都藏着一个昔日繁华的故事。就是随便走走,也能看到,无数大大小小的石柱础、石雕栏和古道上的石板,这些昔日繁华的构件,散落在家家户户的门前……
炼象关因驿路而繁华,也因另一条路的开通,仿佛一夜之间被冷落。1929年,通往滇西的公路(毛路)开辟到这里,炼象关出动了800余劳力参加修路。这些人可能见过不少世面,但他们知道这条新路会给这里带来什么变化吗?当地派出所退休的所长老刘说,最早的修路方案是要从炼象街边经过的,但当地有钱人家怕占了自家的田地,就打通关节修改了路线,让它绕经杨家庄。一个小小的转弯,使炼象关从通关大道变成偏乡辟壤。1935年春天,车通杨老哨,同年就通杨家庄。此后,炼象关驿路人稀、马帮声断、繁华渐远。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偏离,才使这雄关古道完整的封存起来?
如今,炼象关繁华的背影已开始慢慢显露出来。2002年,它被云南省列为三个历史文化名村之一。去年,腰站乡政府又制定了保护和开发炼象关的方案和规划。我们在两进炼象关的路上也看到,正有一条修建中的新路,由杨家庄连通炼象关。可以预想,有了新的思路和新的公路,炼象关一定会在某一天向世人转过它的身子,再现昔日辉煌的容颜。
|